郑号锡闪进金南俊屋里,虎口逃生的兔子似的,心有余悸,微微地驼了背。金南俊靠在床头,往门口淡淡扫去一眼,向床边挪了挪,空出一块位置。

郑号锡害怕恐怖片里的神神鬼鬼,亡魂要索命,丧尸要食人,人死去和活着并没有什么区别,见不得光的欲念同样的旺盛。此时金南俊垂着眼面无表情,手机萤萤的光亮映得他脸色青白,黑暗中显得有些可怖,郑号锡心里就有点不好的联想。但那是金南俊,郑号锡知道他不会从自己身上掠夺什么,待在他身边是绝对安全的。别人总是要从他身上吸收光与热,或许像金泰亨一样,还图些别的东西。而金南俊什么也不求,这使郑号锡分外的自在,甚至感恩。

他走向金南俊的床,像迷途的船受到灯塔的指引,得以回航。他没有大喇喇地躺下,只坐在边上,回头看金南俊的右手拇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点划。

“写歌词吗?” 想到田柾国还在睡觉,郑号锡自觉换上一把沙沙的气声。

“嗯,快搞定了,写完你帮我看看。”

郑号锡最后还是躺了下来,把头枕在金南俊腿上闭目养神。房间内暗暗沉沉,紧闭的门窗里锁了一室胶着的空气,凝滞,壅塞,仿似各种情绪与事件的培养基。白天事多,夜晚也不得安生,郑号锡想,真是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。

他脑内越发混沌,眼看就要沉入黑甜乡,金南俊偏不合时宜地动了动腿,毫不客气地将他弄醒。郑号锡咕哝一声,不情不愿地爬起来,接过金南俊递上的手机。他草草浏览一下歌词,中规中矩的苦情路线,善感的少女粉们应该会相当喜欢。

“没什么好改的,挺完美。但有个地方我没看懂,就是‘我的爱为了向上爬而堕落了’这一句。”郑号锡打着哈欠敷衍地应他,耳塞也不戴就直接卧倒,留给金南俊一个瘦削的背影。

“意思就是出道之后不能谈恋爱,为了向上爬所以牺牲了爱情。我觉得很好懂啊。” 金南俊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,一脸的不可置信。

“太抽象啦...... 写歌就是麻烦,想恋爱都不能好好说...... 非要这么油腔滑调。” 郑号锡已经有些迷糊,话说得时断时续。“这种乱扯的歌词我也会啊。油腔滑调,油...... 我的痛苦是无法混合的水和油。我是水,金泰亨是油,水和油嘛...... 永远没办法在一起。这比你那句深刻多了。”

“水在下面,油在上面,绝了!这句必须得写进去!”金南俊乐不可支,在他背后夸张地笑,震得床垫都微微颤动。郑号锡自讨没趣,又被抖得烦躁,索性转过身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。“要是吵醒柾国,就真的绝了。”

“醒了也听不到什么吧。你不要对柾国有什么情绪,他就是个小孩,很单纯。你和泰亨的事,他一点都不知道。”

“我明白。睡了,不吵你。”郑号锡戴上耳塞,简洁有力地结束了这场尴尬的卧谈,翻过身不再说话。动作间露出了一截细腰,他也懒得去遮,就让它随性地光着。那是一段曼妙的弧度,与普通男子比稍嫌秀气,又有别于女人那种柔若无骨。郑号锡的腰是为了跳舞而生,灵活机巧,兼具细腻匀称的骨骼肌理和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,但平日里都裹在衣服下,只在跃动时施展出四两拨千斤的力与美。现在这样静静地裸露着,却也是好看的,仿佛一根分外纤韧的柳条,细细瘦瘦却百折不断。

金南俊盯着那块光裸的皮肤看了一会,若有所思。他想到自己的初恋,一个面容姣好身材火爆的女孩,她也有一把相当迷人的腰。

两年前她说愿意等他,他也信以为真。但年轻人的海誓山盟是沙筑的城堡,脆弱不堪,很快就在现实的风浪里零落成泥,崩塌溃散。出道后两人便断了关系,金南俊为此消沉过一段时间。他曾以为自己会念念不忘一辈子,现在却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。无岁月可回头,无往事可回味,到头来他脑内怀中都空空如也,只记得她最爱穿红色高帮匡威。

金南俊觉得可惜,但并不伤心。情生情逝,缘灭缘起,好比自然中的优胜劣汰,或季节性的月缺月圆,是一种不可抗力。爱河千尺浪,情海万重波,找一个对的人像浪里淘沙,得之是幸,失之是命。要离别多少次才能牵手到白头,冥冥中自有定数,无谓强求。

但这些酸腐道理并不适用于郑号锡。正如金泰亨所说,他是个多情的人。比多情更糟糕的是,他还很顽固。再怎么佯装洒脱,他心底还是有一点幻想与爱火,倔强地烧着,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油尽灯枯。

希望这哥能成熟点吧。金南俊知道再劝郑号锡也是无用,就伸手替他拢好衣服,自己换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,闭上了眼睛。

郑号锡这一觉睡得出奇安稳,睁眼时只觉神清气爽,不似以往那样头脑昏沉。他在自然醒的美妙余韵里眯了一会,伸手拔掉耳塞想要下床,却发现金南俊把自己牢牢圈在怀里,嘴里可怜兮兮地说着梦话:“恩熙,不要走……”

郑号锡没法动弹,有些哭笑不得。恩熙,金南俊初恋女友的名字,某次集体夜谈时曾听他提起过。他估摸着金南俊是把自己当成了老相好,正在梦里和人家纠缠不清呢。

郑号锡格开腰间那只箍得死紧的手,扯下几件被田柾国搭在床栏上的衣服,团成团塞到身后那人怀中。平时老说我固执,自己还不是个痴情种子!他在心里笑金南俊,下了床去开门,精力充沛地准备迎接新的一天。

冤家路窄。郑号锡正想往卫生间去,抬头就望见金泰亨从卧室里走出来,眼下隐隐泛着点乌青。两人心有灵犀般四目相接,又在视线交会的一瞬间默契地移开了眼,一时相对无言。

“早啊。”最后还是郑号锡率先开口打破沉默。他睡得饱心情也好,不想一大早就跟小朋友斤斤计较。

“早啊。哥精神不错的样子,昨晚睡得很好吧。” 金泰亨仍是一副寻常口气,语调平平听不出心绪。他视线落在郑号锡腰间,柔软的睡衣布料在那暧昧的位置堆起许多褶皱,深浅不一却道道扎眼。明明在自己怀里是条滑溜溜的蛇,每分每秒都想着怎样逃跑,到了别人的地盘就变成温驯的猫,被搂了一晚也不叫不闹。金泰亨看着不远处的郑号锡,想象他在别人怀里千依百顺的模样,觉得心底有把火在烧,眉心突突地跳。

“托你的福,挺好。” 语毕,郑号锡慢悠悠地挪着步子进了卫生间,关门前冲金泰亨微微一笑,小巧梨涡在唇角一闪而逝。

一丝男士沐浴露的味道飘进他的鼻腔,掐断了最后一根理智的弦。那香气并不陌生,是金南俊惯用的牌子,这种时候出现在郑号锡身上,就很有些值得考究的意味。金泰亨不愿再细想,伸手就去开卫生间的门,仿佛一头领地被入侵的年轻雄狮,急需夺回自己的所有物与主导权。

郑号锡牙还没刷完,就瞥见金泰亨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,惊得一口水直直喷出去。出于某种敏锐的直觉,他草草漱完口,把杯子往置物架上一放就想大踏步跨出去,却不幸地失败了。金泰亨眼疾手快地一揽一带,把郑号锡禁锢在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之间,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,眸光灼灼。

郑号锡也不虚,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 他曾经以为金泰亨是块捂不热的冰,现在竟然有了些松动的迹象,要说没有半点期待,他自己都不相信。但他看着金泰亨眼底跃动的簇簇火苗,想到这人的热情永远不会只为自己一个人挥洒,又觉得郁卒不已,只恨自己心肠太软现实太难,没法一刀两断。

金泰亨却答非所问:“你喜欢南俊哥吗?” 他厚实的刘海被拨成中分,露出额头后显得成熟不少,平添几分迫人气势。

郑号锡听到这白目问题登时傻了眼,又好气又好笑,忍不住没皮没脸地顶了几句:“是又怎么样,你也管不着……”

他想说的不止这些,然而话到嘴边还没出口,就被吞没在对面那人的唇舌里。金泰亨粗暴地吻上他,野兽啃咬猎物般的蛮横力度,惩罚的意味多于欲望与占有。嘴唇相碰未必出于爱意,譬如以口渡药,人工呼吸,不过都是非常时期的特殊手段罢了。间或有拳头落在他背上,打得越重他就吻得越凶,灵活的舌一路长驱直入,勾住郑号锡畏缩的舌尖反复辗转吸吮,不知餍足。良久,他慢慢松开那双被蹂躏得有些红肿的唇,舔过郑号锡微微沾血的嘴角,感受到怀中人由挣扎变软化,由反抗变顺从,征服的快感有些汹涌。

金泰亨收紧怀抱,把郑号锡又拉近几分,右手五指伸进他后脑上柔软的发丛,一下下地拨弄。另一只手也没闲着,自宽大的睡衣下摆探入,从肋骨下缘流连到人鱼线,从深深的背沟探索到浅浅的腰窝,肆意游移,轻缓摩挲。掌下的光滑皮肤像是难以承受这暧昧抚触,指腹所及之处热度急剧攀升。

南俊哥抱着他时,他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反应?金泰亨过足了手瘾,却仍有些心气不平,忍不住在郑号锡侧腰上重重捏了一把。“哥,不要让别人碰你的腰。”

郑号锡没说话,垂着眼不看他。他舔舔嘴,鲜明的痛感印入唇上每一道纹路,与舌尖上漾开的几分腥甜相呼应,昭示着他现下的危险处境。他想起刚出道不久时的金泰亨,头发蓬蓬的像只小狮子,笑容却是明朗可爱的,纯良又无害。但狮子毕竟是狮子,养得再熟也好,长大了就收不住兽性,总有一天要咬人。

郑号锡想推开金泰亨,却被擒住手腕,脱不了身。他望向金泰亨的手,目测那腕骨和臂围竟比自己的还要粗壮一些,青筋隐隐地浮着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有了十分雄性化的力度和线条。郑号锡突然有些泄气,他过去常跟朴智旻说“是男人就要跳舞”,现在觉得练练肌肉也很有必要。他要跟金泰亨打持久战,总不能一直处于下风。

“你这是跟哥说话的口气吗?我爱跟谁睡跟谁睡,爱让谁碰让谁碰,长辈的事情小朋友不要干涉。”郑号锡秉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,毫不客气地呛他。某种意义上来说,他和金泰亨十分相似,人前表现得随和明朗,却不约而同地把自己最阴暗的一面暴露给对方。

怀里人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根涂了毒的针,狠狠扎在金泰亨的耳膜上,一瞬间他竟有些万箭穿心的滋味。他沉默地打量郑号锡,面前的人生有一副柔和的面相,小狗般可爱的下垂眼,平日里顾盼生辉,温柔又迷人。现在那眼神却是寒冷的,不驯的,令他联想到草原上奔腾的烈马,高傲不羁,只向最出色的饲主臣服。

金泰亨不是马官,不懂那一套驯服的路子,他只遵从本能。他缓缓压近郑号锡,意图再次堵上那张倔强的嘴,不让他再说出伤人的话语,刻薄的言辞。

“你这样算是喜欢上我了吗?” 出人意料地,郑号锡没有反抗,任由金泰亨凑近再凑近。他翕动的双唇像振翅的蝴蝶,一下下地撩拨着金泰亨的唇角。这句话像是一根引线,点燃了某种无形的禁忌,顷刻炸开两人之间无限接近的距离。郑号锡了然地看他,嘴边露出微苦的笑纹。

“也许吧,我不知道。”金泰亨烦躁地抓弄刘海,回答得倒也爽快。他没说谎,田柾国让他迷恋,而郑号锡让他疯狂。这两人是极与极,他在其中动摇不已,想做选择也有心无力。

“谢谢啊。有你这一句,我知足了。”郑号锡心里宽慰不少,等了这么多年,金泰亨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像是终于给了他一个名分,不管是虚是实,至少说明他在那人的心里有点位置。说到底,他还是个感情动物,血始终冷不透。

“但是从现在开始,我不喜欢你了。我要去追柾国。”郑号锡话锋一转,扔给金泰亨一个重磅炸弹。心情一好,他就起了插科打诨的兴致,也不去想这俏皮话是否会节外生枝。玩笑是种很妙的东西,真假全在人心,不信有不信的道理,信有信的乐趣。

“你开什么玩笑?”金泰亨神色一凛,被郑号锡这一串话激得气血上涌,连敬语都顾不上用。

“怎么,你舍不得?舍不得谁呢,他还是我?”郑号锡施施然走到门边,回头看见金泰亨复杂的脸色,顿时笑弯了眼。到底还是个弟弟,吃少两年米不大沉得住气,稍微撩一撩就大乱阵脚。他感觉手里多了些主动权,逗金泰亨像引着狮子跳火圈,是刺激又精彩的体验。

金泰亨被问得哑口无言。他预感有天终须作出抉择,但绝不是当前。他双手抱臂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郑号锡离去,那人的姿态潇洒又决绝,深深刺痛他的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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