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笑终归是玩笑,郑号锡很清楚什么可以嘴上说,什么绝对不能做。他跳舞时最擅长控制动作的力道与分寸,放送中更懂得适时适度炒热气氛,从来都是个收放自如的人。只是关心则乱,金泰亨的一切都让他过于敏感,话一时说得重些,却也没法再吞回去了。

真真是色令智昏。他于破碎的感情里看见了曾经鲜活完整的初心,想起自己吃尽苦头走到今天,为的是在镁光灯下发热发亮,而不是整日伤春悲秋,为一份无果的单恋作无用的惆怅与怀想。郑号锡越来越明白,自己不能再这样本末倒置,金泰亨不是他的归宿,舞台才是。

情爱从来都只能算生活里的插曲,而非主旋律,食之有味当然好,弃若敝屣也不足惜。何况他根本不曾拥有,又谈何失去?男人嘛,应该拿得起放得下,无论是睚眦必报还是哀哀戚戚,都太小家子气。毕竟还是同事加宿友,低头不见抬头见,撕破脸皮的确不大好看。

他发现自己终究见不得金泰亨太难堪。金泰亨从没给过他什么希望,他却仍不愿这人像彼时的自己一样迷茫颓丧。大概谁都得经历那么一号人物,与其相遇就是为了还债,无论他或她多么伤天害理薄情寡义,最终都会得到自己无条件的原谅,从此生死茫茫不咎过往。

爱不成,却更恨不起,实在是怂得不行。但他是哥,甚至比队长还要大上半岁,有哪个哥哥不该包容弟弟那点没有坏心的任性呢?

没走出几步,他便原路折返,心里有一点微妙的后悔。很快,两人又在这狭小的方寸空间中对上了眼,这回却是相看两无言。金泰亨揩去晕在嘴角的一星血印,沉默地注视着他,目光里有种柏拉图式的东西。性是简明的,但与爱渗透在一起就显得复杂,说不清是谁先被谁孕育,谁又将谁反哺。事到如今,郑号锡懒得再去揣度金泰亨的想法,也不想再陷入猫鼠游戏般的死循环,他只盼能好聚好散,各自心安。

他关了门走上前去,伸出双臂环住金泰亨的腰,将头轻轻抵在面前人的肩窝上。即便隔着一层衣物的布料,他也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瞬间僵硬了,仿佛被毒蟒缠住的猎物,紧绷着动弹不得。郑号锡在心里暗笑,他几乎能想象出金泰亨无措的表情——这平日里活跃盏鬼的弟弟此时像是被切断了感官神经,两手尴尬地杵在身侧,迟迟未有反应。

“我可以抱你吗?”金泰亨的嗓音竟有些颤抖,谨小慎微又不可置信。虽是礼貌的询问口气,动作却果断迅速没有一丝迟疑,郑号锡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再度被他锁入怀中,用力按近了胸膛。

一双唇旋即印了上来,以一种极为节制柔和的力度描绘着他的颈线,小心翼翼地拂过每一寸肌肤,贪恋地流连。有别于方才毫无怜惜的啮咬,这一回的碰触轻盈如羽毛,金泰亨温情脉脉地拥着他,像是寻回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“你让我觉得像在做梦。”金泰亨在他耳边几近叹息地呢喃,“不要再推开我了。”

“放心,我对柾国没兴趣。不像你,我从头到尾都很专情。”郑号锡任由面前的青年表达着不知缘由的渴望与热念,不挣扎也不回应,难得驯顺的姿态里仍保有几分高傲的冷漠,又透出些不自知的歉疚与怜悯,“是哥说错话了,要跟你讲句对不起。”

“哥没错。”金泰亨缓缓抚着他的脊背,声音闷闷沉沉,“错的是我。”明明是眼前人的词句刻薄尖利,他却觉得一直含糊其辞的自己更该被讨伐。一个平日里巧笑倩兮的人总对他冷言冷语,也许真的是伤透了心。

郑号锡反倒很释然。“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。我喜欢你是我的选择,和你无关,你中意他是你的事,我也没办法拦。我们就还像以前那样正常相处,大家当做没事发生过,各爱各的,谁也别管谁。剩下如果还有什么,你再好好想想清楚吧。”

他潇洒地抽身而退,风一样来去自由。金泰亨有所领悟,现下他施舍的温柔好比昙花一现,梦里南柯,会使人向往,然而无法挽留。或者自始至终,郑号锡都是最镇静的那个人,长情也绝情,糊涂又清醒,迷恋时可以失魂落魄,心冷了也能全然淡漠。他有防御机制般的两副面孔,以及镜头前后可以流畅切换的双重性格,金泰亨越接近他,反而越看不透。

在某次杂志采访中,闵玧其晦涩地描述过郑号锡,说他是那种在好的意味上动摇人心的男人。以前金泰亨觉得这话太抽象,听着费解,现在总算明白了几分。他那句“我喜欢你”,让金泰亨瞬间就没了脾气,胸中块垒通通碎成齑粉,于心口处掀起一阵细微的扬尘。无论怎样都好,只要还被他眷恋着,就足够庆幸。

一份爱能不能同时匀给两个人?金泰亨不想思考这类矫情无解的问题,但也知道自己因为郑号锡而变得疑神疑鬼,患得患失,越来越情绪化,越来越沉迷于他。

金泰亨用冷水洗了把脸,企图使自己清醒些。他头一次意识到,也许他对田柾国的迷恋没有想象中那样根深蒂固,对郑号锡的执着却在不知不觉中潜滋暗长。田柾国的魅力是显而易见的,如同规划好的风景区,可供万人景仰,他欣赏他,然而发乎情止乎礼,诸多念想都止于远望。而郑号锡不同,他是块神秘幽渺的禁地,虽竖起了游客勿近的牌子,却好像更让人欲罢不能,总忍不住想去冒一番险,寻幽探胜。

他们的关系少有温存或誓言,充满了徒劳与混乱,试探和不负责,宛如玻璃态的水,不规则,无定形,粘滞已久,又一直无法霜冻成冰。这种事从来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,一来二去的牵扯,三番四次的纠缠,谁要再说没走过心,没动过情,似乎有些自欺欺人了。

金泰亨望着镜中的自己,眼中无泪,满脸的水痕却让他看起来像嚎啕痛哭过。他懒得去擦,就这样狼狈地走回卧房,一开门便望见了郑号锡的单人床。睹物思人般,这向来不识愁滋味的青年显得郁结又费解,甚至轻轻叹了口气。

也许他真的一直都爱错了人,也看错了自己。

郑号锡经过客厅,正巧望见田柾国坐在沙发上,垂着眼玩手机。忙内这几年个子拔高了不少,体格也壮硕了许多,脸颊却仍有些软润的婴儿肥,乍看之下依然是个稚嫩的弟弟。

郑号锡时常觉得无奈,队里的小年轻们都太有性格,金南俊老成,更多时候得靠他照拂自己;金泰亨僭越,变着法子让自己心神不宁。唯独田柾国和朴智旻还有些小辈的样子,能够让他正常发挥仁爱慈和的兄长天性。所以他看着忙内一点点长大,见证这小孩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其中也包括金泰亨的那份,会欣慰会羡慕,却没法失落和嫉妒。

谁都想当红花,殊不知红花也需绿叶衬,对于这个最年轻也最让他们骄傲的弟弟,郑号锡始终都怀着甘为春泥的心态,永远没法把他当成情敌。

清晨的日光落在田柾国的脸上,将他精致的面部轮廓勾画得更加清晰。郑号锡无意识地盯着他出神,无论平日里看了多少遍,他仍忍不住为忙内的长相感到惊艳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,而有的人生来就有被爱的资本,且往往过剩。

像是早有预料般,老幺迅捷地接住了来自哥哥的视线,先是转头望过来,而后起身走近郑号锡,凭着不知何时又明显了几分的身高优势,自上而下俯视着他。

田柾国的五官略微浓重,然而绝不粗犷,剑眉星目里仍能看出尚未蜕变完全的少年模样,却已不大掩得住越发成熟硬朗的荷尔蒙气息。每当他眉心微蹙,不发一语,面上就会呈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刚毅神色,一如此刻。比起男孩,那模样倒是更向男人靠拢,满溢的雄性感似乎把空气都染成了麝香味。

毫无预兆地,田柾国将双手覆上郑号锡的颈侧,而后托起了下巴,一张俊脸缓缓压近。他勤于健身,两掌因经常抓握杠铃器具而积起一层茧,麻布般的微糙质感,又像是猎豹带了倒刺的舌头,莫名地让郑号锡感觉危险。他发现田柾国并没有直视自己的双眼,而是把目光黏在了更往下一点的地方——似乎是嘴唇的位置。这种匪夷所思的动作和姿势,怎么看怎么像要亲他。

如果换做平时,他只当田柾国在玩闹,毕竟一屋子年轻气盛的光棍住在一起,算是苦了直的那几个,大家长年累月抱不着姑娘,互相之间开些带颜色的玩笑实属正常。但他刚刚经历过一回不太美好的吻,仍有些阴影,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试图与田柾国保持安全距离。

郑号锡细微的抗拒让田柾国瞬间松开了手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身上那股充满压迫感的气场瞬间烟消云散。

“哥,你的嘴怎么破了块皮。”他眨动着一双澄澈的,圆而大的眼睛,又恢复成乖巧懂事的模样,清亮的声音里有真诚的关切,仿佛刚才展露出的侵略性不过是一种错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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