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用花来比喻男人,似乎不太恰当,花香易销,花形易损,花期有限,那是种美丽纤巧的东西,然而太脆弱了,缺乏一种强韧的筋骨。

但郑号锡有精致的长相,甚至有好看的哭相,五官中某些柔性成分一经泪水无限放大,会给人以梨花带雨的错觉。那些透明液滴划过他线条柔和的脸,像初霁的雨露一路缠吻花的瓣片,有一点楚楚动人的意味,叫观者无端生怜。

说到哭这回事,爱哭鬼这个外号原本是调侃田柾国的,和郑号锡没什么关系。同样的,田柾国对气味的敏感也并非与生俱来,而是有源可溯 —— 数年前一个突然而不突兀的拥抱,在他的感官世界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。

练习生时期的高压环境是一锅熔炉,铁汉也能烘软,而他还只是个小孩,眼窝浅,藏不住泪,在郑号锡的怀里抽抽噎噎,像一只受伤的幼兽。那怀抱是温热的,令人舒适,田柾国自诩男子汉,扯不下脸说撒娇的话,但当郑号锡要起身离去时,他却下意识地伸长了手,树袋熊一样箍紧了面前的哥哥,不让他走。郑号锡身上的T恤很软,浮着一层洁净的香气,那是来自衣物柔顺剂的平常味道,田柾国却闻得有点痴迷,脑子里蹦出了一个词,花,他真的是香的,像一朵花。

“号锡哥,我是不是很没用?明明是自己选了这条路,又总是想家,总是哭。”

田柾国说完就觉得惊讶,他是有些内敛怕生的性格,刺猬似的,不大喜欢别人靠近自己,更鲜少主动亲近别人。但郑号锡的怀抱似乎具有某种魔力,仿佛是温度正好的水里晕开的一小瓶精油,安神舒缓,有醉人的馨香,迅速融化了他的心防。

郑号锡微微地笑了,轻轻顺着弟弟的头发,手法温柔娴熟,如同抚弄自家宠物。

“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,爸爸很反对我学跳舞,我们经常吵架......然后我就会像你这样,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。我姐姐看到之后,会走过来抱着我,安慰我,陪我说话。”

“所以我刚才看到你,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。你平常话少,不知道该跟你说些什么,就只能像我姐姐那样,抱抱你了。”

“我懂你。说到家里人,我哭得比你厉害得多。他们再怎么叫你爱哭鬼都好,我不会笑你......谁不想家呢,别憋着。”

他顿了一顿,腾出手往床头柜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,细细擦去面前人眼角处积聚的水液,“我们柾国啊,什么都做得很好,如果能多撒撒娇,就更好了。你是老小,就应该有点小孩的样子,想笑就笑,想哭就哭。”

田柾国细细地听着,沉默了好一会,才含糊地嗯了一声。他并不是敷衍,只是还不太习惯,其他哥哥的关怀是粗放的,大都教他以刚克刚,少有郑号锡这样的春风化雨,细腻温和。他此刻的观感十分奇妙,有如吃惯粗茶淡饭的人被带入高档餐厅,对着满桌的珍馐佳脍,才知道食物也有这般模样,竟不知如何下箸了。

田柾国略抬了眼,发现郑号锡正注视着自己,目光里充满怜爱和包容的意味,似乎无论他做了什么,都会被原谅,前路再艰难,也不必惊慌。他心里微微一动,脸上有些热,迅速地低下头去,嘴唇动着想说些什么,却欲言又止。

小孩子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,天不怕地不怕,却怕没有安全感,看起来无忧无虑,心思也能弯得像九曲羊肠,时不时冒出些古怪的念头,问天问地,问不出谜底。田柾国难得心安,又莫名其妙地生出疑惑,承受他泪水的这片胸膛并不宽厚,甚至有些单薄,他要成长到什么样的程度,才能让面前的人也能放心依靠他,而不是一直被他依靠?

郑号锡的温柔给了他力量,他却越发觉得自己弱小。

人的成长,与其说靠日积月累,更多地发生在一夜之间。

田柾国的转变迅捷如电。他卯足了劲生长,像一株拔节的树,往各个方向伸枝展叶,在不同的领域结出多样的果,进步神速,收获颇丰。渐渐地,大家不再叫他爱哭鬼,取而代之的称呼是黄金忙内。田柾国倒不太在乎这些,他年纪不大,反而意外地看得开,褒贬于他是对等的动力,同质的养料,没有什么差别。

但郑号锡不一样。每每得到他的赞许,田柾国总会想起那个轻柔的拥抱,那股怡人的香气,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受,水一样荡漾开来,涟漪四起,百转千回。他收集了不少香水,试来试去,终究比不过那一晚郑号锡身上的那一味,田柾国想,这大概就是喜欢了,他很喜欢这个哥哥。

他对郑号锡的感情,最简单也最复杂,最明显也最隐秘。孺慕与倾慕,依赖和依恋,友爱共情爱,稀里糊涂混在了一起,如同心尖上缠绞的藤,每日互相角斗,先是势均力敌,再到后者的压倒性胜利,等到田柾国有所意识时,已是满心执念,泥足深陷了。

男人喜欢女人,总归是动机不纯,欲望先行,人之常情中,必定离不开食色与性。原本喜欢女人的男人,忽然对同性起了心思,这其中的玄机似乎要多一些,毕竟同极相斥是自然定律,光靠荷尔蒙的作用,仍不足以扭转乾坤。

而田柾国还没有完全长成男人,渐趋成熟的体格里依然装着一颗懵懂的心,纯精神的吸引,听着高尚,却太抽象,一股子阳春白雪的气息,不接地气,不是他所能理解的。他们干的这一行是下里巴人的亲民艺术,通俗偶像,田柾国的迷恋里也带有几分偶像式的崇拜,这或许是职业本能,却使他不自觉地卑微了,姿态低到了尘埃里,如同伫立在神像前的信徒,怀揣千万种企盼,却不敢表露一丝贪婪,唯恐亵渎了神明,得不到应允。

“hobi哥一直是希望的存在,但是也会有疲惫的想法。那时候你也可以来找我,我会听你说的。”

他在便利贴上这样写,笔迹稚拙却工整,祷告一般虔诚。

他眼巴巴往郑号锡的位置盯了许久,一直没等到他念自己的字条,心里就有些空落落。田柾国有良好的动态视力,看得分明,郑号锡的目光在那堆彩色纸块里逡巡时,明显在某处胶着了一会,旋即往自己这边来了。他看的是自己,却又不是自己,拐了一道弯的视线,有不可思议的终点,是金泰亨。

他状似凝视,眼神却是飘的,瞳仁黑而空,里头浮着一点涣散的光,极哀伤,仿佛是余烬里的火星,将熄未熄,充满留恋与怨怼。田柾国眉心一紧,脑内穿梭过许多画面,遥远的和就近的,模糊的和清晰的,不知怎的,隐隐地不安起来。

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不能只看表象,真相是海平线下的冰山,隐没在虚伪的风平浪静里,它总是狰狞,丑陋,面目不堪,具有毁灭性的冲击力,人越想规避,反而越容易被屠宰得血淋淋。

田柾国心中滚动起一种预感,如同兽类的直觉与本能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,反应过来时却已经扣住了那人手腕,无论人还是动物,身体总是比思维更快的。那触感并不好,硬而分明的骨节,太瘦了,握着略微硌手,比预想中更细,像某种植物的枝茎。一周年FM的录制已经结束,人也全散了,原本稍嫌逼仄的空间霎时宽阔许多,连说出口的话似乎也有了回声。

“哥,现在就可以说。” 田柾国深吸一口气,“我真的会听,也真的想听。”

他伸出去的手臂突兀地横在半空中,如同一支杠杆,维持着一种微妙的,亟待打破的平衡。

郑号锡回头看他,这回终于只看他——田柾国一对上那双微弯的眼,心跳登时漏了一拍,虎口处的力道稍稍松了,心却还悬着,与紧绷的神经一道,受着不安的煎熬。

他想用温柔回馈他,治愈他,吸引他,就像他当初吸引自己一样,但其实人的温柔是没有什么价值的,除非他本身有价值,能让人心动的从来都不是弱者的滥情,而是强者的垂青,说到底,也只有强者的温柔才具备杀伤性。

田柾国忽然觉得好笑,自己有什么立场讲这些,在这个强大而谦和的人面前,他所做的一切都显得班门弄斧,舞蹈,作曲,或者别的什么,有些东西是需要积淀的,过于年轻的岁数和面容摆在那里,使他的话少了太多的说服力。

郑号锡注视着田柾国,不发一言,他安静时实在是好看,蜂蜜一样温软的目光,简直要使人融化。温柔,不变的温柔,他太精于此道了,他淡淡地笑,笑意却不及眼底,如同美人面上的纱,雾汽中盛开的花,朦朦胧胧,给人以可望不可触的印象。短暂的沉默后,他没有拨开腕上的手,只轻微地眨了眨眼睛:“你不会懂的。”

他说他懂他,而他不懂他,这真是一个充满讽刺色彩的,荒诞而无情的悖论。人的舌头温热且软,说出来的话却能是冷硬尖锐的,仿佛锋利无匹的刀刃,唇启齿落间,是或否,可伤人。

他仁爱宽和的神明,原来也可以如此冷漠悭吝。

田柾国咀嚼着数年前的那句“我懂你”,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,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脆弱又爱哭的小孩了,这些年历练得多,性子早稳了不少,为别人一句话而患得患失,太难看了,他一向不屑于此,然而心口处一阵阵地泛苦,那种郁结的感觉如此真实,田柾国咬咬牙,强颜欢笑:“我18岁了,该懂的都懂了。”

郑号锡哈的笑了一声,哄小孩似的:“荷尔蒙战争?你应该对女孩子唱!”

“号锡哥!” 田柾国拿他毫无办法,仿佛拳头打在了棉花上,尴尬而躁狂,他一直认为郑号锡脾气好,坦荡,从不藏私,却不想他推拉起来能这么滑头,简直是条泥鳅:“你什么都愿意教我,以前无论我问什么,问多少次,你都会回答我,为什么这次就不行?”

“乖,这是成年人的秘密。” 郑号锡不着痕迹地抽回手,旋即又伸出去揉乱他的头发,“除非用你的一个秘密来换,你自己也不愿意说的那种,怎么样?”

田柾国神色一凛:“不行。” 他知道的,郑号锡并不把他当作十分紧要的人物,他说他长得可爱,像只兔子,他像对待宠物一样呵护他,照料他,逗他,然而不爱他。这似乎有些凄凉,但有句话怎么说,绝处逢生,郑号锡对他仍然有无条件的宠溺与纵容,田柾国不想连最后这一点筹码都掷出去,凡事讲求一个度字,事有余地,人有余温,他很少做没把握的事,今日这两问,已经算有失分寸了。

“那不就是了。你也会有你这个年纪的秘密,就尊重下哥哥的隐私嘛。” 郑号锡转过身,双手插兜徐徐往外走,又在门边停住,像是想起了什么,略一侧首,“不过,等你长大了,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
这个小动作让他漂亮的颈线更加显明,天鹅一般的,流畅,优雅,修长,光滑而紧致的皮肤,有如玉琢,不知用嘴唇印上去,会是怎样的触感......田柾国忽然觉得口干舌燥,他调转了目光,不敢多看:“那就这样说定了,哥不要骗我。”

郑号锡没有再回头,出了门就径直地向前去,他态度暧昧,不置可否:“快长大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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